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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远的怀念

 来源:今日观察

永远的怀念 


作者 刘良业

跟儿孙们合影(中间坐着的老人为娥姑娘)

 

今年4月2日上午,忽然我接到从家乡打来电话:说娥姑娘(姑娘:家乡方言,即姑姑的意思)去世了。乍闻噩耗,悲从心来:从此我又失去了一位挚爱的亲人,这个世界又失去了一位善良的老人!

在记忆里,我认识娥姑娘很晚。小时候家里穷,整天都忙于谋生,很少探亲访友;即使偶尔有,也是大人的事情。况我家长期住在外地,直到1973年元旦才迁回,且是个大家族,亲友很多;对于远嫁在外、特别是隔房的姑娘们,我们知之甚少。后来我又一直在外读书,因此,对那些已经出嫁、相互很少走动、甚至从未谋面的隔房姑娘们,不认识也是习以为常的事了。

直到我大学毕业,分配到一所中学任教。有一年国庆节,学校发了几斤香蕉和蜜桔,我便拿回家,让家人们尝尝鲜。当母亲看到这些稀罕物时,若有所思地对我说:“你娥姑娘爱吃香蕉。”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娥姑娘的名字,由于从未见过,故此也未在意。

春节过后,按例都要到亲友家去拜年。因为家里哥哥姐姐忙于农活,弟弟妹妹们又忙于读书,所以,拜年的“重任”就落到我身上。

一天我晚上,母亲把我叫到身边,让我到娥姑娘家走一趟。母亲见我吃惊的样子,告诉我:娥姑娘是你秉中爷爷的女儿,其实她的名字叫云娥,“娥”只是长辈对她昵称而已。母亲还说:娥姑娘年轻时聪明漂亮,在一次演出活动中认识了年轻英俊、吹拉弹唱的好手、后来成为我姑父的李紫云,两情相悦,遂私定终生。考虑到他比娥姑娘大不少,而且家又住深山里,因此,娥姑娘全家人都反对这门婚事。但是,娥姑娘非常坚决,毅然决然嫁给了他。婚后便无怨无悔跟他回到大山里,并生育了四女一子(长女早年夭折)。

母亲还告诉我:娥姑娘父母去世得早,兄妹两人,哥哥英年早逝,后继无人,便和我们家认了亲。由于路途远,交通极不方便,每年去她家拜年,都需要住一晚上,才好回来。我听了有些踌躇:我最怕在别人家住宿——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到亲友家住过。母亲看出了我的心事,对我说:娥姑娘很不容易,虽然你姑父对她好,可随着年龄的增长,也会越来越想念娘家亲人。除了春节拜年,平时很少有人过去。她一年盼到头,就是等着这一天的到来。有时,亲人因故无法去,她就情不自禁,偷偷落泪。听了母亲的话,我不好再说什么,便决定去看一看。

第二天一大早,我就骑着自行车出发。刚开始,是沙子公路,逐渐就变成了崎岖的山路,接着横在前面便是大阪水库。那时,水库旁边还没有开凿公路,只能依靠一天一班的轮渡过去。我在水库大坝等了多时,一只老船才慢吞吞地驶来。

过渡时,本来阴沉沉的天空,忽然又飘起了雨丝。由于从水库坝到轮渡还有较长一段距离,坝陡路滑,不是很安全,稍有不慎,行人就有可能摔倒、甚至掉到水库里。

我心惊胆战地推着车,一步一步地艰难前进,终于到了轮渡——一只没有敞篷的旧木壳船,如遇大风急雨,行船就十分危险。所以,这个时候,是万万不能摆渡的。

随着行人一个个上船,艄公收齐了船资,吹响了离岸的哨子,木壳船便在细雨蒙蒙中向茫茫大山深处驶去。艄公披上蓑衣,戴好斗笠,穿上草鞋,哼着小曲,悠闲地摇着橹。在一片哗哗的水声中,两岸黑黝黝的青山逐次而过。

库区比较大,沿山而建,弯弯曲曲,水路狭长。木壳船在细雨中慢悠悠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,终于靠岸。但从下船到上路还有一段较长的泥泞路要走。这时,车胎被泥土裹住,鞋上也附有一层层湿漉漉泥土。行走起来,十分艰难。

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我终于上了“大路”——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山路。我小心翼翼地骑着,由于自己刚学车不久,骑术不是很好,几次都要从车上摔下来,但我拼尽全力,还是挺住了。最后,在过一个大石块“桥”时,由于“桥”面高出路面许多,我没有及时刹车,结果在撞击“桥”面时,车子一下子把我掀下来,幸喜那时我手疾眼快,顺势跳出,倒在湿漉漉的稻田里——不曾受伤,但车框子里的拜年礼物——一斤用极薄的塑料纸包装的白糖早已震破,另一件拜年礼物一盒饼干倒是无恙。

经过千辛万苦,快到下午三点的时候,终于到了娥姑娘家所在的村口。

娥姑娘家所在的村子(部分)

我举目望去,这个村子并不大,但村民居住比较集中,房子是典型的皖南建筑:基本都是青砖瓦房,有的上面还有精美的木刻、砖刻,有的还是明清时建造的,古色古香。村口有一座古桥——观音亭桥,全长18米,据考证,建于明代开国初年,距今已有650多年。可惜那时村民不知道保护,桥上两边都堆满了稻草和牛粪。

维修后的观音亭桥

娥姑娘家位于村子后半部,外体依然是青砖青瓦结构,屋里全用实木卯榫而成:东西各两间房,中有客厅,南面厢房前有一走廊,直通厨房。大门前是一操场,大约五、六十平方米,用沙子加土夯实、整平。厨房较大,里面有灶台、饭桌、水缸、火桶、火炉,烘罩等日常用物,可能是经济周转不开,墙面则是用石头与木板以及茅草混合而成。估计刚建好不久,房子还是新的。当时娥姑娘的两个女儿已经出嫁,唯一的儿子已经结婚分家(但还住在一起),还有一个小女儿待字闺中。

我来到娥姑娘大门前,进门一看,屋里无人,便来到厨房,发现一个五十多岁、中等身材、身体微胖、脸色慈祥、穿着蓝色布褂、黑色棉裤、腰间系着围裙的女子正在洗碗,我估计这就是娥姑娘,便赶紧喊了一声。

娥姑娘回过头来,看见我,愣了愣,立即反应过来,连忙答应。又说:“这么快就到了?好,好!”她紧步走到我面前:“你是大舅母娘家(家乡风俗,随自己孩子称呼对方长辈,以示尊敬)来的,是吧?”“是的”,我连忙报上自己的名字。“我知道了,”她满怀喜悦,声音轻柔:“我听大舅母娘说过你,但从未见过。”接着她便拉我坐在桌边的火桶上取暖,给我沏茶;又拿出果盘,里面盛满了小吃,放在我面前。然后她自己也坐在火炉旁边木椅上,跟我聊天:一会问我父母亲安好,一会问我兄弟姐妹情况,一会问我多大了、工作如何,一会又问我来时路上是否好走……说话时,她看着我,始终和蔼可亲,面带微笑,语速不紧不慢,我就感觉像到了自己的家,毫无陌生和局促之感。

不久,上山打柴的姑父回来了。姑父是一个有生活情趣且乐观的人,还没进家门,就听见他乐呵呵的声音。我站起来一看:中等个头,体型较廋,理着短发,行走敏捷,做事利索。娥姑娘连忙把我介绍给他。姑父听说我来了,很是高兴,赶紧放下手中的活,拍了拍身上泥土,坐下来跟我说话。娥姑娘则去准备晚餐,有时忙中偷闲,还跟我说上一两句。

晚上,娥姑娘做了满满一大桌菜,恰好她的小女儿不在家,她便让儿子过来一起吃,叫了几次,也没有回应;后来才知道他早已吃过了。姑父特意拿出一瓶老酒,我连忙说自己不会喝。娥姑娘则说:你是当老师的,整天在教室里教书,从来没有走过这样难走的山路,肯定累了;天气寒冷,又是第一次来,喝点酒,驱驱寒,解解乏。姑父也在一旁帮衬。我拗不过他们的好意,只好勉力举杯。

娥姑娘本来从不饮酒,但这次还是破了例——倒了满满一小杯,端起来要跟我喝。我赶紧阻止。无论如何,她也不同意。我也只好满上:“您就别喝了,我喝完。”“那不行。”她温柔而坚决,也一干二净:“我不会喝酒,就不再陪你了,让你姑父陪你多喝几杯吧。”

姑父健谈而好客。得到娥姑娘“旨意”,更是拿出浑身本领,劝了我一杯又一杯,娥姑娘在旁边则不停地给我夹菜。这一晚上,我在亲情而又感激、感动之中,喝得昏昏沉沉——说老实话,以前从来都没喝过这么多酒。

知道我路远,第二天,娥姑娘早早做好了饭、泡好了茶。见我起来,娥姑娘一边把牙膏牙刷和洗脸水准备好,让我洗嗽,一边埋怨姑父昨晚让我多喝了酒。姑父呢?正在为自己昨晚“辉煌战果”而得意,听了娥姑娘的“谴责”,忙乐呵呵辩解道:“酒醉英雄汉,来一次不容易,趁机放松一下也好。”

吃完早餐,我就向他们告别,娥姑娘眼中含泪,送了一程又一程,叮嘱了一遍又一遍,让我记住这里——记住姑娘的家,记住这里的一山一水,要我经常来看看,不要忘记了这大山深处还有一个家里的姑娘;姑父则反复叮咛我回去路上注意安全。我知道来这里一次也不容易,但看到娥姑娘伤心的样子,连忙安慰她:“姑娘,我已经知道了您的家,记住了您家里的一草一木,今后一定抽时间来看望您和姑父。”

此后几年,春节过后,我都按时来这里看望娥姑娘。渐渐,这便成了她的期盼,也成了我和她的无言约定。

1996年7月,我读研毕业后留在遥远的北国工作。虽然每年也回家过春节,但前后仅七天时间,路上又要行走三天,加上此时父母年事已高——不久父亲就去世了,随即家中老母身体大不如前,后来便瘫痪在床,需要照料和陪伴;2012年12月母亲病世后,家里一直也不太平:不是这事出了,就是那件事来了,有时都应接不暇。因此,跟娥姑娘的约定也就落空了。但是,她从未忘记我,逢人便问,总是在心里默默地惦念着我。

2016年春节,姑父去世将近四年了,娥姑娘唯一的儿子早已搬到镇上居住,她一人仍独守在老房子里。为此,我便与家人商议,准备前去看望她。大哥赶紧把这个“好”消息“悄悄”告诉了娥姑娘,她高兴得一晚上也没睡好觉,连夜张罗。不料天不遂人意,当晚温度骤降,大雨不期而至。我担心娥姑娘年事已高,做饭不便,难以招待;同时亲人也担心我路上安全,故只好忍痛取消计划——但这件事却让娥姑娘伤心了好几天。

在娥姑娘村子古祠堂前留影

2017年春节,我又回到了故乡。听说娥姑娘一人在家很孤独,很思念我;我与亲人们决定:无论如何,春节过后一定去看望她。正月初四那天,晴空万里,春意萌萌。吃过早餐,大弟开着车,我和大哥、大姐、二弟一起,向娥姑娘家驶去。此时虽然已经开凿了盘山公路,但还是沙石路面,山险路窄,陡峭难行。有时,还得从车上下来,推着车子走。就这样,时开时停,上午十时半左右,终于到了娥姑娘家。鉴于去年的教训,因此,这次来时,到了她家村口才打电话告诉她。

娥姑娘看见我们真的来了,喜从天降。我走上前——虽然我们已经二十多年没有见面,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我,紧紧拉住我的手,眼泪几乎要掉下来,哽咽道:“还是老样子,还是老样子。”

说完,忙擦眼泪,招呼我们坐下,并告诉我们:她已打电话告诉她女儿过来做饭。我知道她女儿住的也比较远,娥姑娘患有高血压等病,事先又无准备,因此,便婉转谢绝了她的好意:“姑娘,我们还有点事,午饭就不吃了,您就别忙了。”在她的面前,我第一次撒了谎。她听后有些茫然:“这么远路来,还不吃饭就走,这哪行?!”

在娥姑娘村口留影

这时,我再细看娥姑娘,感觉她苍老多了:满脸皱纹,行动缓慢,听力大为减退,眼睛也不好使,依然穿着蓝色布褂和黑色棉裤。我再看她的房子,已经破败了许多:正屋外墙已经斑驳、有的地方甚至脱落;屋里有些木头已经腐朽,由于长年失修,光线比较暗淡;操场则几乎破坏:地面全是沙子和碎小石子,周边则长满了野草。厨房呢?原来用石头垒砌的一些地方,已经下塌,上面芦苇早已成了光杆,四处通风。我不敢想象,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,一个人孤零零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地方,在江南深山有时零下十几度的冬天,她是如何度过的?!

但是,娥姑娘的确一直都坚强地守在这里。姑父在世的时候,随着儿女们的一个个长大和离开,她和姑父依然住在这里,相依相伴,共度春秋,倒也落得清闲自在。姑父去世以后,娥姑娘不愿意“麻烦”儿女们,便依然孤零零地坚守在这里——守着一群散布四处的孩子们,守着她和姑父共建的老屋,守着姑父的坟墓,年年岁岁,冬去春来,就这样苦苦地、无怨无悔地坚守着。有时,她触景伤怀,回味着过去的往事,咀嚼着这些年来的酸甜苦辣,想起孩子们小时候的欢乐,想起姑父在世时的恩爱,想起亲人相见时的期盼,就情不自己,泪湿衣衫……

娥姑娘生前用的烘罩

娥姑娘听说我们要走,情绪一下变得激动起来。我赶紧宽慰她,说今后春节回家,一定来看望她,请她保养好身体,后会有期,如此等等。她强忍着眼泪,点了点头。我又拿出一点钱给她,“我年龄大了,我不要。”说什么她也不肯接受。“姑娘,我知道,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,您还是收下吧。”趁她不注意,我把钱塞进她的口袋,然后就急匆匆地离开了。令我没有想到的是:这竟是我和她老人家相见的最后一面。

2018年春节,我又回到了久别的故乡。此时,年轻的弟妹新逝,加上恶劣天气,看望娥姑娘的计划无奈搁置。为了慰藉她的挂念,后来我便委托大哥专门前去看望。

2019年年初,身患重症的大弟进入了生命的弥留状态。这年春节,正在合肥市安徽省中医院抢救。我和全家人一起,满含悲伤和心酸,时刻守护着奄奄一息的大弟——不幸的是,大弟还是很快走了……探望娥姑娘的事,也就无暇顾及了。

2020年春节,我又回家了,但那时已经有了新冠肺炎,什么地方也不能去。为了防止被“封”在当地,春节过完我就匆匆地赶回(据说我走的第二天,当地交通就断了)。后来,疫情越来越严重,到了2021年和2022年春节,别说要返回千里迢迢的江南,就是出市区都变成了奢侈品;严重时,出小区都比出国还难。此时,我和娥姑娘的约定,也就变成了一句空话了。

此时的娥姑娘,年龄越来越大了,行动越来越不方便了,视力、听力也越来越差了,但依然孤独地坚守在那间老房子里,依然自己做饭、洗衣、打扫卫生……自食其力,依然不拖累儿女们。有时,女儿们偶尔回来,帮助她从镇上买一些油盐酱醋之类,随后娥姑娘就把她们打发走了。没有什么要紧事,也绝不打电话给她们。

娥姑娘生前用的水缸等生活用品

清明前夕,春暖花开,天气也不错,她的一个女儿便接娥姑娘去小住几天。可能是年纪大了,在女儿家住了不方便、不习惯;或许是她还惦记着家里的老房子,她的女儿和女婿遂开车把她送回。

随着疫情的反复,村里加强了疫苗接种工作。听说娥姑娘从外地回来,又未打第三针,立即让她到镇里去接种。由于年纪大了,又患有严重高血压等疾病,加上沿途都是羊肠山路,所乘之车颠簸得厉害,据说,娥姑娘到家下来时,就昏倒在地,人事不省。同行人赶紧把娥姑娘背到家,再打电话通知她的女儿过来抢救,在送到昭潭医院不久,就去世了——就这样,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,或许是不愿麻烦儿女们、又舍不得儿女们,娥姑娘就以这种特别的方式告别了她挚爱的人间。

对于娥姑娘的骤然离世,我是很悲痛的。我原想等疫情过后,一定抽时间去看望她老人家,陪她说说话、聊聊天、叙叙旧,以慰她思亲情怀。然而,造化弄人,令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,她就这样匆匆离开了——像秋天的一片落叶,飘飘悠悠,无声无响地走了——永远地走了,以致一句话也没有留下,最后一面我也没有见到,最后一程我也没有送上……我知道,她这样做的目的,就是不愿意看到自己的亲人过于悲伤,不愿意打破自己的亲人的平静生活,不愿意让自己的亲人跟着吃苦受累,这或许就是所谓的“天人感应”——上天竟也遂了这位善良老人的最后心愿:逝者已矣,生者还要衔泪前行。

在晶莹的泪光中,面对南天,我内心一次次地在呼唤和祈祷:娥姑娘,在您迈向天国的路上,您可知道,在遥远的北国,有一位您挚爱的亲人,正满含热泪,缓缓举起一杯酒,默默送您远行——愿您一路走好!

    注:本文作于2022年4月10日至5月3日

作者:刘良业